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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一個家庭農場的3年:政策風向好,賺錢難

糧價穩定的大背景下,家庭農場的利潤突破點在哪兒?

攝影:翟星理

記者 | 翟星理

編輯 | 劉海川

按照農業農村部的最新數據,全國共有60萬個家庭農場。2018年,它們銷售農產品的總值為1946億元,平均每家約30萬元。

這樣的家庭農場,在福建省就有2.6萬家。

林金盾種了34年水稻。3年前,他在福建省泉州市德化縣包下600多畝水田,準備大干一場。他花了180多萬元投入農場建設、購買農合機械。3年下來,他賺了十幾萬元。

在他看來,家庭農場最大的利好是政策風向。但阻力在于畝產量增產可能性不大、糧價取向穩定,生產資料成本逐漸高昂——這也許制約了家庭農場的盈利。

2015年年底,福建省泉州市石獅市蚶江鎮蓮西村種糧大戶林金盾經朋友介紹,到泉州市德化縣楊梅鄉云溪村考察。

他的眼前是兩片共計680畝的水田,幾乎全部拋荒。云溪村處于平均海拔500米以上的丘陵環抱的山間谷地,青壯年全部外出謀生,村里只剩不到百人的老人和孩子。云溪村方圓百里沒有工業,這意味著云溪村的水、土、空氣沒有受到任何污染。

“一塊百分之百的凈土。”林金盾說。在此之前,他在福建省漳州市經營著一個農場,在泉州市石獅市經營著一個被評為全國示范的農業合作社。他只種水稻,是泉州市種糧大戶、福建省勞動模范。

按照他的經驗,如果一切順利,這680畝水田每年能收獲大約70萬斤一年一熟的優質大米,“有賺頭。”

楊梅鄉政府答應為農場修一條兩米多寬的水泥路,否則林金盾的農業機械沒法進場。從20歲包地種水稻起,他堅持全程機械化作業。

稻田租金和基建費用超過90萬元。鄉政府出資修了水泥路,但土地平整費用、修建農業機械機庫和工人宿舍的費用要由林金盾承擔,加上一畝地一年400元的租金,林金盾花了90多萬元。

更大的支出是農業機械。頭一年,林金盾買來育秧盤、插秧機、拖拉機、收割機、烘干機等大型農業機械,耗資100多萬元。好在國家對大型農業機械有補助政策,當地政府也有意把林金盾的農場打造成全程機械化示范農場,林金盾總計拿到90萬元的補貼。

林金盾農場的部分大型機械。攝影:翟星理

即便如此,第一年的凈投入也在百萬元左右。但稻田拋荒已久,肥力不足,導致第一年畝產量只有大約900斤,低于林金盾的預期。

2016年,農場賣糧的收入是18萬元。這也是除政策補貼之外農場唯一的收入來源。林金盾想過在水田里養稻花魚,但水稻收割之前要抓魚,只能用人工抓,他計算過工人的勞務費和稻花魚的大致收入,便放棄了。

這18萬元還不是純收入。農場有兩名常駐工人,農忙季節還要臨時請工人幫忙,一年的人工成本是13萬元,種子和進口肥料的成本是8萬元。

第一年收獲之后,林金盾原本打算繼續擴大種植規模,但考慮到耕地租金問題,他不得不放棄。

1965年,林金盾出生在石獅市蚶江鎮蓮西村。蓮西村原本是靠海的漁村,后來村民在近海圍墾出稻田,村里人的主業變成種田。

林金盾初一輟學,他認為自己沒有讀書的天分,家里兄弟姐妹也多,經濟壓力大,在家吃飯都要搶。輟學半年前的1978年年底,中國剛剛宣布改革開放。而拉開對內改革大幕的,正是分田到戶、自負盈虧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他剛在生產隊學會插秧,村里就宣布響應國家號召,包產到戶。林金盾家分到3畝水田,5畝旱地。他的大哥在國營農場開拖拉機,農閑時他去農場找大哥,也學會了。

田里不忙的時候,他還去塑料廠打工,直到幾年之后廠子倒閉,他用攢下的幾百元買來一臺二手拖拉機,給附近村莊的農民犁地,一畝收費5元。1985年,20歲的林金盾在農場包地種水稻,一年的純收入大約有2萬元。石獅市位于中國民營經濟最活躍地區之一的泉州市沿海地帶,改革開放初期,石獅市依靠外貿迅速發展起成衣制造產業。

雖然石獅市的民營經濟迅速成長起來,但以種田為業的農民群體中仍罕有萬元戶。“所以我不敢說,也不承認我是萬元戶。”林金盾說,閩南人不喜露富,露富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人情上的麻煩。

但這不意味著吝嗇。林金盾的父親幼年失去雙親和祖父母,孤身一人在村里,由林氏宗親養大。林金盾經營的農場盈利之后,也在回報宗親,村里的公共事務需要出錢,他從未缺席。

從2003年起,他把利潤拿出來,買回一批大型農合機械。自從學會修理拖拉機,林金盾對農業機械逐漸癡迷。一畝水稻,從平整土地、犁地、施肥、育苗、插秧、噴藥、收割、脫粒、烘干,每個步驟都可以由機器完成。

“現代農業和傳統農業完全是兩碼事。”他說,傳統的人工耕作方式嚴重依賴人的經驗,而現代農業則是一門科學。比如噴農藥,傳統方式是人工兌制藥水,往往掌握不好水和藥的比例,林金盾從日本買來一臺機器,把藥和水倒進去,機器配比,通過機載設備加壓,工人拿著噴頭調整方向就行了。

在多山的福建,機械化種植也有無法避免的缺陷,其中之一就是地形和酷熱潮濕的氣候對機器造成的巨大損耗。

林金盾為德化縣楊梅鄉云溪村的家庭農場購買的那批一百多萬元的大型農業機械,預計使用壽命只有四年,四年后基本上只能當廢鐵賣了。這意味著,農業機械這種生產資料的使用成本事實上非常高。

林金盾修理機械,他說,“什么都會干的人是最慘的,因為什么都要干”。攝于:翟星理

不過,機械化耕作仍然具有無可比擬的成本優勢。林金盾算過一筆賬,一畝水稻,人工插秧的成本是150元,收割的成本是400元,僅僅在種、收兩個環節,機械化耕作的成本就比人工便宜325元。

“如果每個環節都用人工,一斤大米至少要賣15元,農民才不會虧本。”他說。然而,無論在德化縣還是石獅市,機械化耕作至今仍然不是農業生產的主流方式。林金盾認為,這既因為農業機械售價高昂,也與農村人口正在脫離土地有關。

林金盾在農場吃午飯 攝影:翟星理

按照現行的農業機械購置補貼,農民要先購買農業機械,再申請補貼,雖然補貼比例很高,但農村家庭很難湊齊購買款。就連經營了一輩子農場的林金盾,有時候趕上機器集中更新,也要想辦法湊錢。

農民人口脫離土地,林金盾算是事實上的受益者。土地無人耕種,大量拋荒,才產生集中流轉的可能性。但無論在石獅市還是在德化縣,林金盾都遇到過農民見到農場產生收益之后要求提高地租的情況。

“生意好做,但是人難做。都是鄉里鄉親的。”林金盾很無奈,有時候只能安慰自己,“就當自己出錢給農民做好事了。”

他也籍此收獲了一連串頭銜:石獅市政協委員、泉州市勞動模范、福建省勞動模范、全國農機跨區作業能手。他很知足,常說一個農民能獲得這樣的認可是一種榮耀。

但榮耀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負擔。林金盾說,在德華縣的家庭農場,其實有點趕鴨子上架的味道。經朋友介紹,林金盾去德化縣考察之后,并未下定決定要建家庭農場,因為石獅市位于沿海,水稻至少可以一年兩熟,個別年份甚至一年三熟,但德化縣位于山區,海拔高氣溫低,水稻的生長周期長達170多天,冬季氣候寒冷,只能做到一年一熟。

加之丘陵地帶平整土地的成本遠高于沿海平原地帶,林金盾對德化縣這個家庭農場并不太感興趣。

但經不住朋友和當地政府農業部門幾次勸,林金盾最后答應下來,每年有大約一半的時間要遠離家庭,和妻子一起待在山區的農場里。

閩南地區有一句俗語形容林金盾當時的行為:輸人不輸陣。林金盾有一種更通俗的解釋,“不想被看扁,我能做,我必須做給你看。”

雖然種了一輩子水稻,但長期在農場生活對林金盾而言也是另外一種生活。楊梅鄉距離德華縣城有將近70公里的山路,離周邊最近的一個縣城也有70多公里。

農場位置偏僻,沒有養狗防盜。林金盾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騎摩托車去稻田里轉一圈,下午三四點再去轉一圈,其余的時間待在停放農業機械的倉庫里,農忙的時候修機器,閑下來就回辦公室看電視。

每年公歷5月,林金盾安排工人開始育秧。秧盤是從日本進口的,看上去像一大塊磚頭,把種子放進去,等候它抽青出苗。

與此同時,他要臨時聘請一批工人,開拖拉機犁地,把去年收割之后種在稻田里的紫云英全部打碎,當天然肥料使用。

最晚6月中旬,秧苗要全部插到田里,讓它們自然生長一段時間,再把田里的水全部放干。這個過程被成為烤田,原理是通過控制稻田的含水量來調節秧苗的生長速度,使同一塊田地的秧苗大致達成相同的生長速度,方便一起收割。

接下來,林金盾將他的稻子交給大自然和時間,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水稻先后進入三個關鍵的生長階段,拔節孕穗期、抽穗開花期和灌漿結實期。

林金盾將拔節孕穗稱為“大肚子”。此時,水稻根莖部位隆起,合圍成一個圓潤的球形,剖開來看,乳白色的稻穗已經成型,就像懷孕的雌性哺乳動物。

林金盾展示水稻根莖中的孕穗 攝影:翟星理

他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防治病蟲害。閩南地區常見的三種水稻害蟲是卷葉蟲、稻飛虱、蚜蟲。蚜蟲最招農民恨,從稻莖中間部分開始啃食,向兩端發展,啃完之后稻子的根莖都空了,再也無法結穗。

林金盾的農藥也是進口的,噴一次,藥效至少可以持續15天。專用的噴灑機械的確提高了勞動效率,但加壓后的藥水可以噴出十幾米遠,風向一變,林金盾稍不注意就被工人噴到,只好頭昏腦漲地躲進辦公室休息。

晚上11點,林金盾上床休息。山間夜風清涼凜冽,松樹林、竹林颯颯作響,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開滿稻田邊的土路,栗子樹、大油茶樹和小油茶樹特有的植物香味伴風而來,有一些瞬間,他會覺得這300多畝水稻像個不會跑不會動的孩子,除了無條件地照顧它,他不知道還能如何保護它。

而他鐘愛的農業機械,則是他的親密伙伴。石獅市的倉庫里還留著兩輛他最早購買的兩臺拖拉機,一直沒舍得賣掉。

有時候,在德化縣家庭農場的晚上,林金盾會想起這兩臺早已銹跡斑斑、無法開動的拖拉機,他稱之為“我的老兄弟”。

人與土地的聯結一旦形成,往往堅不可摧。林金盾搞了一輩子農業,在民營經濟發達的石獅市,這并非最好的選擇。

他開服裝廠的朋友曾邀請他合資辦廠,在海外發展的發小也曾邀請他去東南亞考察投資,最終他都拒絕了。他接受農民這個角色,也愿意承擔這個角色帶來的風險。

尤其是自然風險。水稻收割的秋季,福建多臺風。三十多年來,林金盾的農場沒有遭受過嚴重的自然災害,這讓他無比慶幸,尤其是聽到同行損失慘重的時候。收割的窗口期,如果遇到強對流天氣,同行的稻子來不及收就會爛在地里。他有收割機,從未在收割期經受損失。他會覺得,這算是老天對他幾十年堅持的某種回報。

午飯后,林金盾騎摩托車去水稻田里查看。攝影:翟星理

但作為一個產業,農業也有它的特點。“靠種地,你想大富大貴是不可能啦,但是虧也不會虧多狠,畢竟國家的各項政策都在鼓勵、保障著農業生產。”林金盾說。

以他在德化縣的家庭農場為例,目前已經經營了三年。采訪期間,他把三年的賬目都理清楚了,發現這三年在各級政府部門補貼給農場上百萬元的前提下,他賺了十幾萬元。“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這么多惠農政策,我有多少錢也不夠這個家庭農場虧的。”他坦承,在畝產量增量幾乎停滯的技術條件下,三年十幾萬的盈利已經足夠幸運。

家庭農場在中國只有十幾年的歷史。2008年,十七屆三中全會報告第一次將家庭農場作為農業規模經營主體之一提出。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提到家庭農場,稱鼓勵和支持承包土地向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流轉。中央相關部委根據文件精神先后出臺支持家庭農場發展的措施。

2019年9月18日,農業農村部政策與改革司司長趙陽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全國家庭農場經營狀況總體較好。截至去年年底,進入到農業農村部門家庭農場名錄的有60萬家。全國家庭農場年銷售農產品的總值1946億元,平均每個家庭農場大概30多萬。

在利好政策激勵下,林金盾的農場已經走上正軌,他的協盈科技種養場獲評2018年福建省示范家庭農場。

對機械化耕種而言,家庭農場的最大優勢在于弄夠集中土地,將機械化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最大化地降低生產成本。

但林金盾也發現地方政府執行家庭農場政策時的習慣性僵化理解。比如,地方政府收到林金盾家庭農場的評優材料之后,要求他除雇工外,必須再申報6位家庭成員。

“福建農村地區的習俗是男丁一結婚就和父母分家,現在都是獨戶,誰家能有6口人?3個人干的家庭農場一定不如6個人的?”無奈之下,他只能將已經工作多年的女兒和八十多歲的雙親的戶口本找來,一起申報上去,但他仍然覺得“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國家的惠農政策在執行過程中也難免遇到障礙。林金盾為自己在一個南方省份城市的農場申請工業用地,打算建設一個農業機械倉庫,這符合國家惠農政策,分管副市長已經簽字同意,但國土部門回復他說,該地塊已經規劃為林業用地,與建設機庫的工業用地用途不符,無法劃撥土地。林金盾只能露天擺放上百萬元的一批設備,但經過兩年的風吹日曬雨淋,機器已經嚴重老化。林金盾一直在賭氣,“我誰也不求了,爛就爛了,我當廢鐵賣。輸人不輸陣,我就是死要面子。”

這通牢騷發完,林金盾呷下兩杯普洱,恢復平靜,“我只是一個農民,只管種好我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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